
她開始一次次想起他們。他們好幾次開車去鄰鎮,在一家廉價的旅店裏過夜。信中的這一段吸引了她的視線。這說明他們是快樂的。她又一次把托馬斯當作自己的一幅畫來構想:畫的前景是唐璜,一位幼稚畫家所作的浮華外景,穿過外景的裂縫看去,卻是崔斯坦。他像崔斯坦一樣死去,不像唐璜。薩賓娜的父親與母親是死於同一個星期,托馬斯與特麗莎是死於同一秒。薩賓娜突然想念起弗蘭茨來。
如果他們能在一起待得更久一些的話,他們是能夠開始理解對方用語的。他們的辭彙會像害羞的情人,慢慢地、怯生生地走到一起去。那麼,一支旋律就會漸漸融入另一支旋律。但是,現在太晚了。
“追求事業是愚蠢的,特麗莎,我沒有事業。任何人也沒有。認識到你是自由的,不被所有的事業束縛,這才是一種極度的解脫。”
他坦率的聲音不容懷疑。特麗莎回想起幾個小時前他修理卡車時的一幕,想起自己親眼看到他如此老態。她已經達到了自己的目標:一直希望他變得老一些。她再次回想起自己兒時的房間裏那隻緊緊貼著自己面頰的小兔。
變成一隻兔子意味著什麼?這意味著喪失所有的力量,意味著一個人比任何人都虛弱。
他們隨著鋼琴和小提琴的旋律翩翩飄舞。特麗莎把頭靠著托馬斯的肩膀,正如他們在飛機中一起飛過濃濃雨雲時一樣。她體驗到奇異的快樂和同樣奇異的悲涼。悲涼意味著:我們處在最後一站。快樂意味著:我們在一起。悲涼是形式,快樂是內容。快樂注入在悲涼之中。 -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》 米蘭‧昆德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