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門，從遠方而來

一過了某種年紀，所謂人生就會變成一連串失去的過程而已了。對您的人生重要的東西會一樣又一樣，像細梳子的齒逐漸缺掉一樣，從您手中一一滑落。而能拿到手的替代品，卻全是毫不足取的贗品而已。肉體的能力，希望夢想和理想，自信和意義，或心愛的人，這些東西都會一個又一個，一個人又一個人，從您身邊消失而去，或者有一天就忽然不告而別了。這玩意兒可真難受。有時候就像身上切掉一塊肉那樣難過。川奈先生，您也快三十歲了，往後就要一點一點步向人生的這種黃昏年華了。那，啊，也就是說會變老的。那失去什麼的難過，您應該也逐漸開始了解了。不是嗎？   -村上春樹《1Q84》

接到遠方友人的電話，三年沒聯絡了吧。
要說這幾年的生活，說什麼呢？
一般像我這樣年紀的人，向他人敘述生活會有個重心。也許是小孩，小孩一歲兩歲，送保母，送幼稚園。也許是學業和工作生涯。去了美國念碩士，再念博士。或是工作，工程師主任經理。或是...，以此為主軸，其他部份繞著主軸轉。



我這幾年的重心呢？和某人結婚 8 年。應該不會有小孩了。房貸繳八年，和某人還有一些積蓄，起碼沒有經濟的壓力。養有一狗兩貓，加上各自孝敬雙親的負擔，也過得去。台灣高科技業的激烈競爭，機會大不如前，在一家還 OK 的公司，應也不會有太爆發性的成長，但其他公司，也不見得比較有機會，其實我對工作的態度也是有點淡然，除非機會掉到我面前，否則我也不會太努力爭取。我寧願把時間拿來看書，打坐，慢跑，沉思，和某人遊山玩水，摸貓遛狗，每天仰望星空，都覺得今天心靈又有一些成長。但這些怎麼跟別人講，別人怎能領會？這些都是心靈上微妙的轉變。這些不像頭銜，或是特定的成就 (如博士) 這樣光鮮亮麗。但都是確確實實的幸福，確確實實的快樂，比頭銜成就要實在。
很多台灣人就是一路的唸書，工作，成家，生子，養育子女。在這條絕大多數人走在上面的道路，你不用覺得自己很奇怪，別人也不會投以異樣的眼光，跟著大家走就對了。也許不用面對真正的自己，這些就夠你忙得像陀螺轉呀轉。不用面對虛無，不用想自己能創造出什麼，留下些什麼。孩子就是他們一輩子最偉大的創造。雖然這也是妄想，孩子有自己的路，你雖有幸參與，但不會是你的創造。
某人問我，當親人都死去，只剩下我們，老時病了怎麼辦？沒小孩，誰來照顧我們？
我說，有小孩以後也不見得會照顧你。你現在都不想和雙親住了，以後的小孩更是如此。我們病了，只要有錢，自有安養機構照顧。如果長期失去生活能力，對世界再無貢獻，這樣活著對世界也是負擔，就絕食自然的死去。像《美好人生的摯愛與告別》中的丈夫，他覺得已無體力耕作、演講，無法靠自己好好生活，於是絕食而亡。塵歸塵土歸土。以前的高僧更厲害，不用他人潑油點火，靠自己的三昧真火就可以自燃而圓寂。或是肉身不壞的坐化。我們修行境界不到，坐化是做不到了。但努力點應該能做到絕食而死吧。
好好活著就能夠好好死去。不過，常想著死亡也會幫助自己更好好的活。現在還是先活在當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