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大抵而言, 一般心思細密, 回憶總是清清楚楚呈現心中的人, 多半也心胸狹隘, 錙銖必較. 清楚記得別人哪裡何時對不起他, 時時算計自己和他人的關係中是否被佔便宜.
相反的, 心胸寬闊, 大而化之的人, 多半別人怎樣欺負他, 他還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欺負. 過去別人刻在他心中的傷痕, 通常也是很快就結疤然後遺忘. 這種人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, 不是因為他鎮定, 而是他根本沒察覺此等大事.
在向田邦子的《父親的道歉信》中, 她對往事的記憶, 精確到可以記得事情發生時, 相關人穿的衣服, 吃的東西, 臉部細微的表情, 但她對他人卻總是心存善念, 總是以善意的角度解釋他人的行為, 寬容到近乎愚蠢. 一方面心思細密, 一方面又寬容大度, 這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?
能明明白白的分辨事物的異相, 卻對事物的本質了然於胸, 如如不動, 這使我想到佛經裡的一句話:"能善分辨諸法相, 於第一義而不動."
《父親的道歉信》一書, 是向田邦子在治療乳癌, 得了血清肝炎, 右手癱瘓後用左手所寫的, 由於她以前沒寫散文, 主要寫的是劇本. 大病之後, 在病床中輾轉反側, 想的大概是自己的一生, 想著想著, 種種回憶鮮明了起來, 覺得有話想對父親說, 想對自己說, 這樣的動力驅動她忍受用左手的種種不方便, 寫下了這本書.
因為向田邦子之前是寫劇本的, 寫劇本重要的是視覺化, 生活化, 並且必須常常趕稿, 趕在連續劇下一集前寫好, 所以必須是快筆, 又劇本也常常因為觀眾的喜惡, 角色的狀況 (某些人可能因故而不能演了), 所以文字處裡會相當靈活, 她的散文正好有她劇本的特色.
她的散文多是一個個的回憶, 跑野馬似的串聯一起, 中間抒發一些感想, 雖然較少提到自己, 但從她記得的事物, 她對他人的看法, 向田邦子的形象就鮮活的從書中跳出來了.
在《父親的道歉信》一文中, 先是談到友人送活龍蝦不敢宰殺, 放在玄關地上, 然後龍蝦的黏液把玄關弄的濕黏黏的, 接著從玄關想起以前在玄關因為沒幫客人的鞋子擺好而挨父親的罵. 又提到父親是遺腹子, 所以小時鞋子都只能規規矩矩的擺玄關邊邊, 現在父親有了自己的家, 補償心理使他回家鞋都亂放. 再來又想到父親在家中宴請同事, 同事酒醉狂吐, 把玄關弄的一蹋糊塗. 卻是自己和母親辛苦的清理. 但父親看了也沒慰勞或是道歉, 讓她怒火中燒. 之後回東京收到父親來信, 上寫了-日前你做事很勤奮. 這淡淡的幾句話, 向田邦子就善意的解釋這是父親的道歉信了.
她的文章是這樣跑野馬, 東扯西扯. 不過這大概也是她這文章的來龍去脈, 看到被弄髒的玄關, 就想起很多在玄關發生的事. 其中和她家人微妙的感情.
她是如此心懷善意, 和父親吵架後搬家出去, 還認為父親是知道她搬出去住會比較好, 故意找她吵架的. 父親有時因為母親的迷糊對母親發脾氣, 也善意的認為母親的迷糊讓父親罵, 正是讓父親轉移注意, 舒解工作壓力的好方法. 父親愛的正是母親的迷糊.
向田邦子的妹妹讀了《父親的道歉信》, 驚訝不已. 為什麼她認為處處有衝突的家, 在向田邦子眼中, 卻處溫情處處.是同一個家嗎?
這就是她柔軟心的魅力.
書的封面是一頂男用帽子, 很好的象徵. 那個時代的父親工作就會戴帽, 回家就會脫帽, 在把帽子掛在衣物架上. 同是儒家文化的台灣, 同樣有大男人主義, 同樣家庭生活型態的台灣, 讀這本書, 對其中親情微妙關係, 必定別有體會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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