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楊牧》一書,作者張蕙菁, 她寫小說也寫散文, 第一次認識她是她在壹周刊的專欄, 曾經有一段日子, 只要拿到壹周刊, 不看腥羶的頭條, 先看她寫的副刊專欄, 那是個愉快的回憶啊. 其實會看《楊牧》,也不是先讀了許多楊牧的詩, 而是先讀了張蕙菁在壹周刊裡介紹楊牧的一篇文章- 比虛無多一步. 在此之前, 不曾讀過他的詩, 不過倒是有他編選的唐詩選集, 所選的詩可是透著一股個性.
讀過很多文學家小說家的傳記, 很多會流於記流水帳, 哪裡出生, 祖宗八代做了些什麼, 認識了哪些人, 讀了什麼書, 得了什麼獎, 再好好的歌功頌德一番. 《楊牧》這本傳記不一樣, 去其蕪雜, 直指核心-如何詩人用一生完成他的詩,如何用他一輩子寫的詩完成他的一生, 如何在不同階段, 完成他人生的追尋, 完成他詩的追尋.
傳記一開始描述詩人的少年 :
夏天時蜻蜓漫天飛舞, 瘋了一樣, 在空中盤旋, 交尾, 活完牠們分內的壽命, 死去........
小河邊上, 他的幾個同班同學正在抓蜻蜓玩, 那是當地孩子間流行的遊戲., 把母蜻蜓綁在竹竿上誘捕公蜻蜓. 孩子並不明白這遊戲當中的殘酷. 運氣好時, 偶爾會捕到雌雄同體, 他們稱之為"同公母"的變種蜻蜓, 在他們眼中那是價值更高的獵物, 因為可以同時招引公或母的蜻蜓.
少年並沒有停下來加入他們.
他直直走進教室, 坐進自己的位子,閉上了眼睛.
雖然學校距離海洋還有一段距離, 少年感覺自己似乎可以聽的見, 超越在身邊同學友伴的吵鬧聲之外, 一股不間歇的, 沉鬱湧動的聲響.
那是太平洋.
一開始, 詩人的形象便清楚的浮現, 外在的喧擾, 眾生汲汲的追求飲食男女, 彷彿都和詩人無關. 詩人內心有股安靜而奔騰的聲音, 呼喚他追尋更永恆的東西, 更深層的意義, 那是太平洋.
小說家寫的傳記, 果然就是不一樣.
張蕙菁在《告別》這散文集裡, 有篇"比虛無多一步", 寫到她寫《楊牧》的心路轉折, 可以對照看. 她說楊牧是個早慧的詩人,又是一個創作生命很長的詩人, 四十多年的時間, 沒有特別的高峰期, 也沒有陷入低潮. 所以對照他的詩,就可以看到詩人生命的轉折.
"比虛無多一步"其中一段是這樣寫的:
但楊牧之所以是一個這樣創作不輟的詩人, 是因為他沒有在觸及虛無的時候放棄. 他並不欺騙自己世界是美好的, 人生是有意義的.他已經肯定一切無非過程,而過程的終點不知何在. 但他並沒有放棄追求, 甚至虛無與失落也可以讓詩透析了. 不是去對抗,而是與虛無為伍,像靜靜躺在一個熟睡的獅子身旁, 觀察牠的呼息. 因此跨過虛無,更往前一步.
我同時想到王安憶惋惜張愛玲, 她認為張愛玲已經看到了虛無, 也有強大的心靈能量和夙慧去解析虛無, 讓我們凡夫俗子也都看的到, 但她轉過身去, 沉溺於生活中種種美好精緻的事物, 以此來對抗虛無. 可惜了.
是的, 跨過虛無,更往前一步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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